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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周 文三
婴儿满一岁,在我们家乡里是一件大事.家里即使穷得揭不开锅,也要勒紧裤带子,张罗着为孩子做“周岁” 。 做“周岁”的第一件事,就是提前派人满世界的送帖子。帖子要由读过私塾的老先生来写:恭请的内容都是 “八股式”的,有固定的老程式。但对接帖子人的称呼就很讲究:尤其是一些转弯抹角的亲戚,称呼的难度更大。不象现在城里的人,大红帖子上,一律是写着“先生”、 “女士”之类。称呼不对或不好,后果很严重:轻则两家 “红脸”,重则断交,很有点递交“国书”的味道。其实,那个时候的农村人大都不识字,写得再准确、再得体,对他们来讲都是一行行方块字。怪就怪在每个垸子里总有个把人读过几年私塾,总要找来看,咬文嚼字,品头论足, 挑起是非。过去,写帖子非刘瘪嘴莫属,刘瘪嘴后来划成地主分子,就被我远房二爷“垄断”了(这两个人在《故人百态》栏目里有专门交待)。 送帖子的人很辛苦,满头大汗地跑上跑下,进门就喊:“请你喝'抓周酒'哇!”接帖子的人就赶忙倒红糖水。这红糖水一定要喝:喝了两家都发财。事实上,接帖子的人已经算准了:今天有人送帖子来。农民不识字,自然写不了“备忘录”,但农民的记性特好:哪家哪年哪月哪日有喜事,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子近了,就在家等着接帖子,帖子要是没按时送来,就在心里犯嘀咕:“噫,得罪了不成,帖子也不送了!”因此,有人送帖子来也不惊奇,红糖早就准备好了。 接了帖子就得送礼。我们家乡把送礼叫做“赶礼”。这个“赶”字含“你追我赶”之意。农民都有攀比之心, 土话称作“赌雄”。送礼时,互相赌雄: 都想在送的“礼”上超过别人。家境不好的,送不起重礼,就在花样上动脑筋:做些精致的女红,花功夫不花钱,还要引来一阵“啧啧”称赞声。 赶“周岁礼”有讲究,一定得有:用手工拉抻的香油挂面,自家鸡生的鲜鸡蛋,几尺花布做的娃娃衣,用手工做的小布鞋。女红高手,常将小花衣、小布鞋做成人见人夸的工艺品。比如小布鞋,都做成栩栩如生的小花猫、小老虎之类,动物的鼻子、眼睛、胡子,甚至身上的花纹,都是用细丝线绣出来的! 要是拿到“广交会”上,定能卖出大价钱。家乡的人不关心“广交会”,他们关心的是“赶周岁礼”时,这些小玩意拿不拿得出手,超不超得过其他婆娘们的手艺!每逢赶“周岁礼”时,垸里的婆娘们都要围过来,充当义务 “评委”:哪家女红做得一般,哪家女红好得不得了。有中意的,急急地回家,从床枕下拿出压得平平的旧报纸或 “牛皮纸”,比着小花鞋打样子。在我的记忙里,这是家乡做“周岁”时,一道最迷人的风景! 最特别的“周岁礼”要算外婆家送的。 外婆家送礼,不叫“赶礼”,被称作送“祝礼”。 “祝礼”有两样不能少:一是摇篮,一是“家椅”。摇篮是常见之物,想必大部分中国人都睡过。而这“家椅”就是我们家乡的特产了:用松木打制成一个方方的栅拦,刷着红漆,四周雕有花或动物;下面装有木轮,可推动;上面一个活动的扣板,小孩放进去,往下一扣,能坐能站,就是不能爬出来。我常喑忖:农家的孩子长大后总比不上城里的孩子那么有闯劲,是不是与这“家椅”有关呢?城里不会走路的孩子,大都是坐下面装着万象轮的“螃蟹车”,小脚一登,能四处乱“跑”,很是自由。而我们农民的孩子,从小就坐着个类似囚笼的“家椅”,能站能坐,就是不能自由地走,一开始就受到了桎梏。当然,这是个玩笑。 外婆家送“祝礼”,一定要外公挑着送。如果你在我们家乡看见一个“半老头”,悠悠地挑着摇篮和红漆“家椅”,那一定是送“祝礼”的。你说: “大叔,做外公啦!”保准他会停下来,满面春风地掏烟你抽,说不定还硬拉着你去喝“抓周酒”。 “抓周”,是做周岁的重头戏。一张四方大桌摆在堂屋中间,上面放一个簸米用的大簸箕,把小孩置于簸箕中央,四周散放着算盘、笔、称、草绳、女红、钱等等。响过鞭炮,大家就围着,逗他或她抓身边的东西。赶礼的亲戚们,则一块两块地往簸箕里丢钱,这是“礼金”。我在农村的时候,最多只见过一次丢十元的。后来农民手头宽松了,听说也有往里丢一百元、两百元的,有头面的亲戚趁此“赌雄”,而且赌得很凶。自然是“做周岁”的主人家得益。 坐在簸箕中央的小孩,抓的第一样东西至关重要,因为这预示着他或她今后成长的方向。抓着算盘,全埸欢笑:这小家伙将来会赚钱;抓着纸笔,全埸雀跃;不得了,这小东西将来要当官!要是抓着草绳,全埸哑然:又是个种田的货!因此,举行“抓周”仪式时,小姑子们,总要亲自去布置,有意把纸笔放得离小孩近一点,那草绳最好是让小家伙抓不着。我见过的“抓周”,都是“欢笑雀跃” 的埸面。因为都是经过人为布置了的,这预示就不太准,抓纸笔的后来还是“种田货”的偏多。记得《红楼梦》里宝玉也“抓”过“周”,他第一手抓的是女红,气得贾政老爷子只跺脚。后来这宝玉也真的是个“女红爱好者”。我很纳闷:大观园里有那么多拍马者,怎么不预先布置一番,让宝玉抓个纸笔之类,讨个贾老爷子暂时一笑,混口喜酒喝? “抓”完“周”,大家就欢天喜地地喝酒。家乡的酒文化不浓,尤其是我离开故乡东西南北地跑了一圈后,故乡喝酒的习俗同外面比,相形见拙得狠,也就不在此赘述了。但喝完“周岁酒”后,还有些讲究:主人家要提出一篮用颜料涂成的红鸡蛋,分发给客人。“做周岁”为什么要吃红鸡蛋,至今我还没有考证出一个原由。如果有网友能知个中奥妙,请“伊妹儿”告诉我。 |